2010年9月26日

20100926 Never Mind (不要在意)

我想随便说说这一年,我的生活。

在德国的两年,靠着一点点生硬的德语,蜷缩在一个极为偏僻的小村庄里。工作上得不到老板的帮助,做的课题方向和马普大部分学生的方向相去很远。生活上没有几个可以海阔天空 心性相通的朋友。从而,工作上的压力,加之与家人好友远别的痛苦真的让我在德国的第一年过得很压抑,甚至自己的性情也变得古怪起来,极力把自己封闭起来。直到将要离开的那年春天,工作上的突破,朋友的关怀才让我感受到坚持下去的勇气。然后是办理复杂的英国工作签证的手续,两次跑英国驻德大使馆,终于在9月的最后一天来到了我一直向往的苏格兰。

这里的老板对我帮助非常大,一年的时间里,我真的学到了很多东西,也做了很多工作,而且做的很开心,工作上我一句怨言都没有。然而生活上的大大小小的困难却比德国多了起来。首先是住宿,这里不像马普那里提供单身宿舍(Studio),我得自己找房子。 虽然我很想一个人住的自在,但在这样一个并不安全的城市,我不愿意一个人住单元房。出来乍到,我又没有认识的可靠的好友可以合租两室一厅的单元房。于是,最后能找到在城西富人区(主要是相对安全)交通方便的一个房子的一个房间,我已经感激涕零了。虽然厨房和卫生间要与人共用,但是有南大鼓楼宿舍的那些经历,这又算什么。女房东是一个作家兼出版商,他的丈夫在BBC做记者广播员。我以为这样受过教育的人一定干净整洁通情达理,所以我高高兴兴的搬了进去,却没想到,我竟然在这里存活了一年。

首先让我惊讶的是,房东作为素食主义者,竟然养了条狗,名为Tilly。房东只给Tilly一天两顿餐,凉水泡着屈指可数的几片饼干。这狗真瘦得可怜。由于长期处于饥饿的边缘,大脑对于任何可以得到食物的机会处于高度亢奋的状态,凡有人进出房子,便是一阵暴风骤雨般的狂吠。为了让Tilly安静点,我时不时的喂它点面包或剩饭菜。很快,Tilly便盯上了我。于是我每天的早餐,便是在Tilly目不转睛的威慑下进行的。它俯卧成准备起跳的状态,等待着我一抬手或一转头的任何可能会带来食物残渣的机会。这狗又性情怪异,对任何人没有任何亲近感,我喂了它一年,却从来没有围在我身边摇头摆尾,每当我试图抚摸它的时候,它就显得很不耐烦,极力躲避。在无数次被无情的拒绝之后,我终于明白Tilly其实只是一个席卷食物的黑洞。每次我喂饱了它,开始洗碗的时候,它便头也不回的走开了。从小到大,我还真的没有被犬类这样对待过。

其次,在这样的一个养狗的房子里,一年里我从来没有见房东打扫过一次卫生,从来没有听见吸尘器想过一次,于是地板上覆盖满了狗毛:加起来要比我的头发还要多。幸亏我不对狗毛过敏,否则我可能早就暴毙了。他们换衣服倒是换的很勤,一天一洗。洗完之后,拿出来站在晾衣架跟前,把一堆衣服扔在地上,开始一件一件的晾,所以每件湿衣服,不管是外穿的牛仔还是贴身的内衣内裤,都沾满狗毛和尘埃。。。看到这样让人跌掉眼镜,肠胃翻滚的一幕,我对于他们对动物的亲近和热爱真的是发自内心的敬佩。其实,大部分英国人有着非常独特的对于“清洁”的理解。比如说洗碗,第一次看见英国人洗碗,他们用洗洁精把落在一起的脏盘子,每个盘子抹过一遍,然后晾在一边。我看着,还心想,不错,这样高效省水,可以都刷过之后用清水冲净。哈哈,这样想的话,你就太欧洲本土化了。盘子用洗洁净刷过之后,已经干净了!所以才叫洗洁净嘛,根本不需要用清水再次冲洗了。这样,当你下次吃饭的时候,是就这盘子的洗洁精一起吃的,多好,又增添味道,又清理肠胃。无独有偶,英国人喜欢泡浴池(bath),充满肥皂泡泡的那种,可能因为这是一种贵族传统吧,泡完之后呢,就直接用浴袍或毛巾包着出来了,免冲洗。身上有肥皂泡泡,多干净清洁啊。脏了之后,肥皂直接就免洗帮你清理了,出了汗,肥皂的清香夹着汗液会很好闻吧。

其实,女房东在家工作,收着房租(现金,于是就偷掉了税收),按说应该有责任也有时间打扫一下起码是客厅和她自己卧室的地板。然而当然不会,作为牛津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她当然要把时间和精力用在她自己的工作中了,分秒不舍,否则这个世界没有了她的工作 那损失可大了。于是这个BBC的广播员丈夫每天六七点下班回来要做两个人饭菜,之后还经常被老婆抱怨忘了去超市买够了食物之类的家常事物。我看过她编辑出版的书,基本上都是把漂亮的图片和解说性的文字放在一起硬皮精装的可以摆在图书馆或旅游景点卖的书,大概这样的工作是极为消耗脑细胞的吧,你想,从网上找一个图片,然后是放在页面的左上角呢还是右下角,可耗神了呢,普通人的智商是难以承受这种考验的。 她出的书,其中一本是“中国园林设计”,我帮她做过一些翻译,给过一些建议。最后,她说为了答谢我,要在书成形后,发给我一个电子本的。妈妈咪呀,这是怎样的慷慨啊。我等俗人何以收纳这样的大恩大惠啊。这样贵重的礼物还是算了吧,其实,我想要的只是,晚上我房间的暖气能够稍微热一会会,不至于我躲在两层被子底下打哆嗦,我可是有血有肉 知冷暖的啊。

冷暖,嘿嘿,又是另一个故事了。在这样寒冷的苏格兰,你会理所当然的认为人们一定会穿的很厚,那你就低估他们的“健硕”的体质了。大部分到过英国城市,尤其是格莱斯格的外国人,第一个的疑问就是“那些周末Party的少女, 露肩装,超短裙, 高跟凉鞋,光腿无丝袜,走在零度左右的寒风冷雨中,她们不冷么?”。答案是,冷,她们冷,但是还是要这样穿,因为人人都这么穿。问题二:“为什么不能带一个大衣呢,至少走在外面可以披着啊”。答案是:买大衣要花钱,在夜吧里寄存大衣又要花钱,至少两三英镑,足够再买一杯威士忌了。问题三:“她们一定都比较富有,出门开着车,不会受冻的吧”。答案是:并非,其实很大部分非常贫穷。在英国,出席夜总会并不是上层社会的专利。每个人都喜欢把钱花在社交上。他们去二手福利商店买晚礼服,却一晚上花费三四十英镑买威士忌,然后出来后站在寒风中吃油炸薯条充饥。问题四:“他们过后不生病么?”。答案是:会感冒生病。但是他们会流着鼻涕,哑着嗓子,抱怨天气太差,气温太低。显然,不是他们衣服穿的太少,而是北纬58度 苏格兰的冬天的午夜“意外”的寒冷。。。无语。。。还是让数据来说明问题吧:粗略统计,英国人的平均寿命好像是比欧洲大陆的都要低,而格拉斯哥的人口平均寿命在英国又是最短的,只有65岁。

还有很多不可思议的事,如果你有耐心,我有时间,我甚至可以写本书专门来讲独特的岛国文化。比如说”他们为什么要在卫生间装分开的冷热水管呢?即使是很多现代化的新房子里也这样装“,答案很简单:”if it was good enough for Queen Victoria, it’s good enough for me“.---”如果两百年前的维多利亚女皇用这就够了,对我们来说就没问题“。比如说”为什么他们把超市买来的豆子用微波炉热一下放在吐司面包上的这一过程,称为烹饪呢?”答案是:&%¥¥#…$…&××#¥---对于英国为什么如此热爱垃圾食品,我真的难以理解,无法解答。比如说“为什么他们坚持认为英国的国家足球队是最强的,纵然他们几乎没有拿过世界冠军?”,答案是:“It happens when you lose an Empire too quickly”---“最好”常是帝国时代的概念,英国人这么想,是因为大英帝国时代衰落的太快了。题外音:很多民族都有这种帝国衰落后的虚无的骄傲感。中华民族也不例外。

总之,这些事,我看在眼里,想想前因后果,耸肩一笑,到头来只是个笑话。我不再惊讶,不再抱怨,也从不会感到生气。因为每次我都会送自己一句 “Never mind !”, 我非常喜欢这个简单的句子里所包含的哲学力量。就好象法国人说“c'est la vie” (这就是生活)一样。我觉得如果把这些种种问题总结起来,冠名为英国的民族劣根性,有点太夸大其辞 心胸狭窄了。这简直无异于一百年前,西方人说中国民族又脏又乱又邋遢;无异于上个世纪纳粹希特勒觉得犹太民族低人一等;无异于一些中国愤青张口闭口棒子(韩国人)如何低劣卑鄙了。文化的差异真是个奇怪的东西,每个人,每个民族成长的环境都如此之大,我们总是主观的认为自己的文化习惯是对的,别人的错的。这种群体(民族)的整体观念更提升了这种自我肯定的道德高度。然后便是正义感下的指责,谩骂,甚至是侵略和灭绝。面对差异,我们为什么不能简简单单一笑了之呢?Yes, Never mi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