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岁从家里到南京读书,5年后从南京辗转到德国,两年后从德国折腾到格拉斯哥,一年将尽,又要离开。
如此,我已经彻底厌烦了这种漂泊不定的生活。
然而,我太了解我自己。我知道如果一切不是现在的状态,如果我过的是另一种生活,如果我在父母的身边谋一份稳定安闲的工作,如果我遵从亲朋好友的意愿找一个年轻上进的人谈婚论嫁,如果我开始算计怎样攒钱买个体面的房子和车子,如果我在单位做事总要小心翼翼 和同事讲话又要心存顾忌,如果我终于练就到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和什么样的人保持怎样的距离。。。那么我一定会压抑到想去自杀,我一定会难过的从梦中哭醒,我一定会用尽我全身心的精力去妒忌我现在所拥有的独立自由 四处游走的生活。
我并不害怕离开,我只是害怕离开所意味的结束。
我也不担心未来,我只是担心未来所承受的遗忘。
我亦不忧虑变化,我只是忧虑变化所潜在的伤害。
也许是我太贪婪。我向往着未来,又不愿意舍弃过去。
每次一搬家,我都要细细审查一针一线。我总是要带走,每一个精致的礼物,每一张温暖的明信片,每一封墨迹模糊的信件,每一张有记忆的车票,机票甚至是地图,有时甚至是一张巧克力的包装纸,因为那曾经包藏着世间所有的甜蜜。
我也从不愿意扔掉书,书简直是世上最美妙的物件。其它的一切,一个精致的盒子,一块美丽的手表,甚至是一个惊艳的钻戒,如果它们只是单独的存在 而脱离于所有的记忆和故事,那么其实只是一文不值的木头,金属或者石头。然而书却可以脱离所有的外界的人和事,而独立的拥有自己的心境和性情,成为你不能舍弃的朋友。
贪婪总要付出代价。书籍倚仗着它们的重量和体积,简直是搬家时最大的累赘。而那些妙不可言的充满记忆物件,又总会在安静凄冷的雨夜,莫名其妙的骗取我的感性和眼泪,这颗理性包裹的大脑对美好而不在的回忆是一点抵抗都没有。我甚至迷恋文字本身,常看着Eva可爱的繁体字,感到特别温暖。总喜欢mocaca娃娃体一般的字迹,如其口吻。也常常怀念beartum简单肯定的语气,若其背影。总是心动于每一首Rob写给我的诗和歌词,那样的诙谐和聪明,闪亮的像他的眼睛。读着juzi工整而难看的汉字凑成的来自普罗旺斯小诗,又怎能忍住微笑。我也发现还有一年前自己写就的,已经封口,却未邮寄的信笺。我已然忘了里面写的是什么,我也想不通为什么当初没有邮寄,我也不知道该不该现在把它们寄出。不知为何,我舍不得打开阅读,好像是舍不得开启一瓶封存良久的好酒。当然无论如何也不会舍得扔掉。既然已经从德国带到了这里,那么就继续带到下一个旅程吧。
于是,我携带着所有这些的记忆和物件,从一个国家到另一个国家,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这样的家当,比起锅碗瓢盆,床单被罩,衣物鞋子 本应是华丽而珍贵许多。只是,如果一切都只是过去,我又总无法承受这样的凄凉,如冰清的玉石。是不是,拥有一只价廉的灯泡比一枚高贵的冷玉更温暖现实呢?
这样的感慨总是无意。再过数月,我又要开始打包了。